追究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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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2、追究到底*世界崩塌
楊小蓮兩輩子從小到大從爺爺奶奶甚至幾個叔叔姑姑們那兒聽到的關於她父親的評價其中最經常被提起的幾條就是——
“運氣不好。”
“沒有那個命。”
“當初一開始就是全家為他的呀, 他自己不爭氣……”
“……能力應該也不照（行）。”
……
所以兄弟姐妹中他混得最差是應該的。
到後來這個小家一家子人個個過得很辛苦，那都是命中註定的。
楊小蓮自己高考那一年也是差點沒考成, 她天天頂著時刻都有可能被拉回家的念頭，因為她爺爺奶奶就明說她是考不上t的，“她爸都沒那個好命，她還照（行）……”
她整個高中的時候每個學期開學、每個周末回家，都很難受、煎熬，因為每到那個時候就得找家裏要錢了，但她家錢都在爺奶手上，每次要點錢，好似她、她爸媽一年到頭什麽也沒幹, 都在家吃白食一樣。
兩個堂弟最喜歡跑兩位老人那間房, 但她卻最怕進那間房，門檻高, 光線暗, 她一周只敢要二十塊錢，老太太都在裏面摸半天，最後再把她叫進去，給她一半左右的錢, 然後念叨一籮筐的話, 不是“女孩念書沒用”就是“反正也考不上”，舉的例子都是她爸爸當年浪費了多少錢多少時間, “……最後考了個屁”。
劉英子有時候也能塞點小錢給女兒，但那種時候不多，她做的最多的就是每個周末幫忙把女兒的罐頭瓶洗好, 控幹水份，裝滿滿一瓶辣椒醬讓她帶去學校下飯吃。
對於老兩口的抱怨夫妻倆一句話不敢說。
就是後來楊傳順得了癌癥, 老太太在大兒子家拍著大腿哭嚎也是“大兒子命不好”……
這輩子因為楊小蓮有下意識地去註意某些東西，所以她很清晰地知道在所有人的認知裏都是她爸爸當年高考沒考上，至於是體檢沒過這點她還是前兩天才第一次明確知道的。
所以她從來沒懷疑過她爸爸當年的高考還有什麽其他情況。
這天與她家隔得百八十裏遠的毫不相幹的李子棋卻突然提出截然不同的說法，楊小蓮一時之間都沒當回事，她再次重覆了一遍自己家這邊的看法，她只覺得沒必要因為人情或者好感或者同情就粉飾一個人的過往，把所有的遺憾都找理由剝離。
這是不好的，也是不對的，更沒必要。
自己的失敗自己承認，無可推脫。
她是淡淡然地解釋，李子棋的表情卻越來越奇怪了，他一開始說得也有些雲遮霧罩，吞吞吐吐，這畢竟是事關一個人一生的大事，又是涉及到這家的大長輩，他再沒輕沒重，重事實道理輕規矩禮節，也有點忍不住了。
最後李主編就將從衛春林那兒聽來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地全說了，看到對方不信，他是一個字也沒保留，他本來聽了這個故事也替故事裏的人打抱不平，這一番述說真可謂有理有據，前因後果、時間線都梳理得明明白白……
楊小蓮聽完當時都沒來得及反應，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麽反應，她相信不了這個事實。
如果李子棋說的這個事實是事實，那他們一直以為認為的事實是什麽，因為那個壓在他們一家頭頂上的事實規訓了她一家所有人的大半輩子。
*
年關將至，醫院裏的病人越來越少了，西區整個病區只剩下幾個病人。
這些病人各有各的情況，快過年了這些人還出不了院就可見他們的病情都是相當嚴重的。
所以大部分病人出院之後，病區裏的床位就很寬裕了，又因為剩下的都是重癥病人，醫院也沒讓所有人住到一起去，都還原樣住著。
由此楊傳順一個人得以住了一間。
這天散步回來之後，楊小蓮就匆匆打了飯菜回來，等吃過飯後又急急地照顧著父親躺下了。
上午李子棋說的那些話在她腦海裏不停翻湧，她從一開始的不以為意，到思考，到慎重，到……發慌。
她從口袋裏把手機掏出來的時候手忙腳亂到差點把手機給扔了。
這不可能是真的，肯定是李子棋道聽途說拿來寬慰他們的。
腦海裏思緒翻湧，她要拼命控制自己才不至於被情緒左右。
中午吃過飯之後，病區的病人及其家屬應該都休息了，整個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醫生辦公室裏一個胖護士在小聲放著磁帶聽歌。
楊小蓮從走廊尾走到走廊頭，又走回來，最後她又折回走廊中間，她推開走廊邊的門往二樓走，樓上沒有開放，她知道有時候幾個護士值班的時候就會去上面休息，上面應該還有庫房之內的。
越往上走，空氣真的越涼，楊小蓮慢慢地也冷靜下來了。
也慢慢地思考事件的真實性了，李子棋沒必要騙她，還編這麽個故事，同樣的她們班主任也沒必要騙李子棋……
這兩個人都是她認識的外人中相當有誠信的人了。
兩個人如果都沒有撒謊，兩個人如果都是說的真話，那……
楊小蓮站在二樓的鏤空鐵門外只覺得喉嚨發緊，她撥通了衛春林的電話，“餵，老師，我想問你點事……”
*
有時候有些不想面對或者難以接受的事情發生了，很多人都會選擇回避，以至於事過境遷之後又會後悔，覺得自己當初再怎麽樣怎麽樣一下，很可能就會把事情都搞清楚了。
那時候常年困擾他們的可能就不是當初的事情多麽不想面對，難以接受了，而是事情的真想到底是怎麽樣的。
楊小蓮活了兩輩子，她現在盡量不讓自己留下這種遺憾，是輕傷還是膿瘡，她現在就要搞清楚。
她想知道事情更多的細節，比如那份殘疾證到底是新還是舊，舊又舊到什麽程度，比如那個跟楊傳順一起去體檢的老人確定是楊老爺子嗎，他們是親口說的還是別人認為的，最好她想要個老衛校長的聯系方式。
她知道老衛校長在他們期末考試前就被他兒子接走了，但衛老師應該是有他的聯系電話的。
不過衛春林並不願意把老衛校長的聯系方式給她，他說：“……老人年紀大了，身體、記憶都不太好了，就不要打擾他了。”
“可是……老師，這件事……算得上事關人命啊。”楊小蓮哽咽著，“我爸爸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睡了，一驚也就醒了，不吃藥整個人就焦躁不安，一天說不到一句話……”
楊小蓮也不怕班主任知道她爸爸犯神經病了，李子棋都已經去過了，兩人肯定談論過了，這時候也只有搞清事實最重要，“……我們說什麽，他都不理，難得才應一聲，醫生說他有心結堵在心裏，沒人講沒人聽，時間久了就犯病了，這個心結不找出來，這病難好，好了也不知什麽時候還會再犯。”
“唉！”衛春林聲音也很低沈，“你也別哭了，凡事都得向前看，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咳……”
這老校長和曾經的愛徒兩人多年後重逢，也不相談甚歡，再遇見幹嘛，現在這樣一瘋一病的。
真是這個……不知怎麽形容的世界。
雖然衛春林不願意給老衛校長的聯系方式，不過針對楊小蓮的一些疑問，他還給出了部分答案。
陪楊傳順過去體檢的確實是他父親，父子倆臉框子長得是一樣的，而且醫務人員親耳聽到楊傳順喊他爸的，要不然他回頭來舉報的時候他們也不會那麽驚訝，那麽印象深刻了。
至於殘疾證的新舊問題，這怎麽說呢，誰也沒怎麽追問過、誰也沒註意過舊到什麽程度，只能說是舊的，折痕很多，但上面的紅章子是清晰明了的，有些折痕處字跡都掉色了，但是紅章子是特地留在平整地方的。
“那您不方便給我電話，您幫我問問老校長，那個證明上真的是寫的我爸爸的名字嗎？我聽說我們村裏現在辦什麽證明都得有村裏隊長的簽名按手印，那個名字是誰的……”
楊小蓮有個很可怕的想法，她很怕它成真，可是又不得不逼著自己去追根究底。
如果這是一件別的事情，她可能根本不會追著班主任要求，她也知道老校長身體不太好，可是她實在是太需要知道真相了。
又怕又不得不直面真相。
楊小蓮說的這些細節，衛春林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當時只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故事來聽了，哪裏能想到那麽多，而且細節應該是能對得上的吧，要是沒有或者不對，醫務人員會發現的，那肯定故事就有新的枝丫，也就會被說出來的，沒說那肯定就是沒有。
楊小蓮現在最怕的就是這種想當然了，如果得不到一個確切的答覆，她都得犯抑郁癥了，她苦苦哀求，“老師您幫忙問問吧，幫忙問問吧……”
兩輩子的迷團，真相就在眼前，她再不搞清楚真的對不起父親了。
衛春林架不住學生的哭訴，喟嘆一聲，終於答應幫忙打聽一下。
“老師，麻煩您快一點，我爸這個情況我一個人在醫院裏都找不到安慰他的話，說什麽他都不理我，他如果一t直這樣下去，一直好不了怎麽辦……又馬上過年了，過年醫生也有兩三天不來……”
“家裏其他人呢？”衛春林眉頭也皺了起來。
“我們跟老屋分家了，家裏只有爸媽和三個小孩，媽媽要回去管店打掃衛生辦年貨，姐姐回去幫忙，她還要祭祖——家裏沒人能去就只有她去了……”
楊小菊的年齡又太小，只有她是最合適留下來的陪護。
其實劉紅星劉承國也說過他們來陪幾天，不過都被劉英子拒絕了，讓他們誰來都不合適，不現實，年關將近，家家都有事兒。
劉英子之前也跟楊傳順開過玩笑，說讓誰誰誰來陪，楊傳順還是一言不發，但明顯的沮喪起來。
衛春林又是一聲嘆息。
*
衛春林辦事很快，楊小蓮還以為他最快也得第二天才會有消息，沒想到當天晚上九點多鐘他就打電話過來了。
當時楊傳順剛剛吃了藥躺下休息，楊小蓮拿著兩個凳子一立一倒拼在一起寫作業，口袋裏的手機一震動她就條件反射地接了起來。
自從參加完作文大賽回來後，楊小蓮的手機就開了震動模式了。
衛春林晚上給老衛校長打了個拜年電話，扯了半天才裝作不經意地把話題轉到了楊傳順的事情上面。
不過對於楊小蓮提的幾個問題，老衛校長都給了肯定答覆——衛春林自己就是個班主任，老衛校長以為他是工作需要多了解一點，倒也沒多想。手印確實是有，簽名是什麽就不記得了，只聽他老熟人說也是姓楊的，至於楊傳順的名字，那肯定也不錯。
只是證明文件上寫的是“安全的全”，而不是“傳承的傳”，但是在銅鑼大部分人尤其是老一輩人默認全和傳是同一個發音的，久而久之，在他們看來全和傳也就是同一個字。
楊小蓮聽到這裏的時候心裏就是咯噔一聲，被她猜著了。
“年齡也不是百分百對上的，你爸當初已經22歲了，如果按殘疾證上寫的不過才十歲左右……但是好像也不能這麽算？”衛春林盡量保持中立，“聽說當時一開始是不想領這個證的，怕擔這個名什麽的，還是後來看實在治不好了，才補的這個證……”
寫錯名字、寫錯年齡……之類的，在當地農村實在是屢見不鮮，楊小蓮上輩子就見過楊留宗自己簽名的時候簽過楊留爭，在當地宗和爭都發宗的音。
只是這種種錯誤都擱在楊傳順這件事上，怎麽看怎麽是個騙局，張冠李戴，害人不淺。
事情和楊小蓮猜測的絲毫不差，她是沒有意識到傳能當全，辦/////證寫錯時間，但是不影響最終的結果。
這個世界太可怕了，這一刻暖烘烘的空調房裏似乎有冷風刮過，讓人從體外涼到了心裏。
對不起，爸爸，女兒也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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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蓮兩輩子從小到大從爺爺奶奶甚至幾個叔叔姑姑們那兒聽到的關於她父親的評價其中最經常被提起的幾條就是——
“運氣不好。”
“沒有那個命。”
“當初一開始就是全家為他的呀, 他自己不爭氣……”
“……能力應該也不照（行）。”
……
所以兄弟姐妹中他混得最差是應該的。
到後來這個小家一家子人個個過得很辛苦，那都是命中註定的。
楊小蓮自己高考那一年也是差點沒考成, 她天天頂著時刻都有可能被拉回家的念頭，因為她爺爺奶奶就明說她是考不上t的，“她爸都沒那個好命，她還照（行）……”
她整個高中的時候每個學期開學、每個周末回家，都很難受、煎熬，因為每到那個時候就得找家裏要錢了，但她家錢都在爺奶手上，每次要點錢，好似她、她爸媽一年到頭什麽也沒幹, 都在家吃白食一樣。
兩個堂弟最喜歡跑兩位老人那間房, 但她卻最怕進那間房，門檻高, 光線暗, 她一周只敢要二十塊錢，老太太都在裏面摸半天，最後再把她叫進去，給她一半左右的錢, 然後念叨一籮筐的話, 不是“女孩念書沒用”就是“反正也考不上”，舉的例子都是她爸爸當年浪費了多少錢多少時間, “……最後考了個屁”。
劉英子有時候也能塞點小錢給女兒，但那種時候不多，她做的最多的就是每個周末幫忙把女兒的罐頭瓶洗好, 控幹水份，裝滿滿一瓶辣椒醬讓她帶去學校下飯吃。
對於老兩口的抱怨夫妻倆一句話不敢說。
就是後來楊傳順得了癌癥, 老太太在大兒子家拍著大腿哭嚎也是“大兒子命不好”……
這輩子因為楊小蓮有下意識地去註意某些東西，所以她很清晰地知道在所有人的認知裏都是她爸爸當年高考沒考上，至於是體檢沒過這點她還是前兩天才第一次明確知道的。
所以她從來沒懷疑過她爸爸當年的高考還有什麽其他情況。
這天與她家隔得百八十裏遠的毫不相幹的李子棋卻突然提出截然不同的說法，楊小蓮一時之間都沒當回事，她再次重覆了一遍自己家這邊的看法，她只覺得沒必要因為人情或者好感或者同情就粉飾一個人的過往，把所有的遺憾都找理由剝離。
這是不好的，也是不對的，更沒必要。
自己的失敗自己承認，無可推脫。
她是淡淡然地解釋，李子棋的表情卻越來越奇怪了，他一開始說得也有些雲遮霧罩，吞吞吐吐，這畢竟是事關一個人一生的大事，又是涉及到這家的大長輩，他再沒輕沒重，重事實道理輕規矩禮節，也有點忍不住了。
最後李主編就將從衛春林那兒聽來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地全說了，看到對方不信，他是一個字也沒保留，他本來聽了這個故事也替故事裏的人打抱不平，這一番述說真可謂有理有據，前因後果、時間線都梳理得明明白白……
楊小蓮聽完當時都沒來得及反應，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麽反應，她相信不了這個事實。
如果李子棋說的這個事實是事實，那他們一直以為認為的事實是什麽，因為那個壓在他們一家頭頂上的事實規訓了她一家所有人的大半輩子。
*
年關將至，醫院裏的病人越來越少了，西區整個病區只剩下幾個病人。
這些病人各有各的情況，快過年了這些人還出不了院就可見他們的病情都是相當嚴重的。
所以大部分病人出院之後，病區裏的床位就很寬裕了，又因為剩下的都是重癥病人，醫院也沒讓所有人住到一起去，都還原樣住著。
由此楊傳順一個人得以住了一間。
這天散步回來之後，楊小蓮就匆匆打了飯菜回來，等吃過飯後又急急地照顧著父親躺下了。
上午李子棋說的那些話在她腦海裏不停翻湧，她從一開始的不以為意，到思考，到慎重，到……發慌。
她從口袋裏把手機掏出來的時候手忙腳亂到差點把手機給扔了。
這不可能是真的，肯定是李子棋道聽途說拿來寬慰他們的。
腦海裏思緒翻湧，她要拼命控制自己才不至於被情緒左右。
中午吃過飯之後，病區的病人及其家屬應該都休息了，整個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醫生辦公室裏一個胖護士在小聲放著磁帶聽歌。
楊小蓮從走廊尾走到走廊頭，又走回來，最後她又折回走廊中間，她推開走廊邊的門往二樓走，樓上沒有開放，她知道有時候幾個護士值班的時候就會去上面休息，上面應該還有庫房之內的。
越往上走，空氣真的越涼，楊小蓮慢慢地也冷靜下來了。
也慢慢地思考事件的真實性了，李子棋沒必要騙她，還編這麽個故事，同樣的她們班主任也沒必要騙李子棋……
這兩個人都是她認識的外人中相當有誠信的人了。
兩個人如果都沒有撒謊，兩個人如果都是說的真話，那……
楊小蓮站在二樓的鏤空鐵門外只覺得喉嚨發緊，她撥通了衛春林的電話，“餵，老師，我想問你點事……”
*
有時候有些不想面對或者難以接受的事情發生了，很多人都會選擇回避，以至於事過境遷之後又會後悔，覺得自己當初再怎麽樣怎麽樣一下，很可能就會把事情都搞清楚了。
那時候常年困擾他們的可能就不是當初的事情多麽不想面對，難以接受了，而是事情的真想到底是怎麽樣的。
楊小蓮活了兩輩子，她現在盡量不讓自己留下這種遺憾，是輕傷還是膿瘡，她現在就要搞清楚。
她想知道事情更多的細節，比如那份殘疾證到底是新還是舊，舊又舊到什麽程度，比如那個跟楊傳順一起去體檢的老人確定是楊老爺子嗎，他們是親口說的還是別人認為的，最好她想要個老衛校長的聯系方式。
她知道老衛校長在他們期末考試前就被他兒子接走了，但衛老師應該是有他的聯系電話的。
不過衛春林並不願意把老衛校長的聯系方式給她，他說：“……老人年紀大了，身體、記憶都不太好了，就不要打擾他了。”
“可是……老師，這件事……算得上事關人命啊。”楊小蓮哽咽著，“我爸爸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睡了，一驚也就醒了，不吃藥整個人就焦躁不安，一天說不到一句話……”
楊小蓮也不怕班主任知道她爸爸犯神經病了，李子棋都已經去過了，兩人肯定談論過了，這時候也只有搞清事實最重要，“……我們說什麽，他都不理，難得才應一聲，醫生說他有心結堵在心裏，沒人講沒人聽，時間久了就犯病了，這個心結不找出來，這病難好，好了也不知什麽時候還會再犯。”
“唉！”衛春林聲音也很低沈，“你也別哭了，凡事都得向前看，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咳……”
這老校長和曾經的愛徒兩人多年後重逢，也不相談甚歡，再遇見幹嘛，現在這樣一瘋一病的。
真是這個……不知怎麽形容的世界。
雖然衛春林不願意給老衛校長的聯系方式，不過針對楊小蓮的一些疑問，他還給出了部分答案。
陪楊傳順過去體檢的確實是他父親，父子倆臉框子長得是一樣的，而且醫務人員親耳聽到楊傳順喊他爸的，要不然他回頭來舉報的時候他們也不會那麽驚訝，那麽印象深刻了。
至於殘疾證的新舊問題，這怎麽說呢，誰也沒怎麽追問過、誰也沒註意過舊到什麽程度，只能說是舊的，折痕很多，但上面的紅章子是清晰明了的，有些折痕處字跡都掉色了，但是紅章子是特地留在平整地方的。
“那您不方便給我電話，您幫我問問老校長，那個證明上真的是寫的我爸爸的名字嗎？我聽說我們村裏現在辦什麽證明都得有村裏隊長的簽名按手印，那個名字是誰的……”
楊小蓮有個很可怕的想法，她很怕它成真，可是又不得不逼著自己去追根究底。
如果這是一件別的事情，她可能根本不會追著班主任要求，她也知道老校長身體不太好，可是她實在是太需要知道真相了。
又怕又不得不直面真相。
楊小蓮說的這些細節，衛春林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當時只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故事來聽了，哪裏能想到那麽多，而且細節應該是能對得上的吧，要是沒有或者不對，醫務人員會發現的，那肯定故事就有新的枝丫，也就會被說出來的，沒說那肯定就是沒有。
楊小蓮現在最怕的就是這種想當然了，如果得不到一個確切的答覆，她都得犯抑郁癥了，她苦苦哀求，“老師您幫忙問問吧，幫忙問問吧……”
兩輩子的迷團，真相就在眼前，她再不搞清楚真的對不起父親了。
衛春林架不住學生的哭訴，喟嘆一聲，終於答應幫忙打聽一下。
“老師，麻煩您快一點，我爸這個情況我一個人在醫院裏都找不到安慰他的話，說什麽他都不理我，他如果一t直這樣下去，一直好不了怎麽辦……又馬上過年了，過年醫生也有兩三天不來……”
“家裏其他人呢？”衛春林眉頭也皺了起來。
“我們跟老屋分家了，家裏只有爸媽和三個小孩，媽媽要回去管店打掃衛生辦年貨，姐姐回去幫忙，她還要祭祖——家裏沒人能去就只有她去了……”
楊小菊的年齡又太小，只有她是最合適留下來的陪護。
其實劉紅星劉承國也說過他們來陪幾天，不過都被劉英子拒絕了，讓他們誰來都不合適，不現實，年關將近，家家都有事兒。
劉英子之前也跟楊傳順開過玩笑，說讓誰誰誰來陪，楊傳順還是一言不發，但明顯的沮喪起來。
衛春林又是一聲嘆息。
*
衛春林辦事很快，楊小蓮還以為他最快也得第二天才會有消息，沒想到當天晚上九點多鐘他就打電話過來了。
當時楊傳順剛剛吃了藥躺下休息，楊小蓮拿著兩個凳子一立一倒拼在一起寫作業，口袋裏的手機一震動她就條件反射地接了起來。
自從參加完作文大賽回來後，楊小蓮的手機就開了震動模式了。
衛春林晚上給老衛校長打了個拜年電話，扯了半天才裝作不經意地把話題轉到了楊傳順的事情上面。
不過對於楊小蓮提的幾個問題，老衛校長都給了肯定答覆——衛春林自己就是個班主任，老衛校長以為他是工作需要多了解一點，倒也沒多想。手印確實是有，簽名是什麽就不記得了，只聽他老熟人說也是姓楊的，至於楊傳順的名字，那肯定也不錯。
只是證明文件上寫的是“安全的全”，而不是“傳承的傳”，但是在銅鑼大部分人尤其是老一輩人默認全和傳是同一個發音的，久而久之，在他們看來全和傳也就是同一個字。
楊小蓮聽到這裏的時候心裏就是咯噔一聲，被她猜著了。
“年齡也不是百分百對上的，你爸當初已經22歲了，如果按殘疾證上寫的不過才十歲左右……但是好像也不能這麽算？”衛春林盡量保持中立，“聽說當時一開始是不想領這個證的，怕擔這個名什麽的，還是後來看實在治不好了，才補的這個證……”
寫錯名字、寫錯年齡……之類的，在當地農村實在是屢見不鮮，楊小蓮上輩子就見過楊留宗自己簽名的時候簽過楊留爭，在當地宗和爭都發宗的音。
只是這種種錯誤都擱在楊傳順這件事上，怎麽看怎麽是個騙局，張冠李戴，害人不淺。
事情和楊小蓮猜測的絲毫不差，她是沒有意識到傳能當全，辦/////證寫錯時間，但是不影響最終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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